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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情書里的高君宇
    發表時間:2021-05-21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張 莉(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高君宇是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同時他和女作家石評梅的愛情故事也已成傳奇,不斷被人憶起。《象牙戒指》這本薄薄的書,收錄了高君宇寫給戀人石評梅的書信。高君宇的信有一種魅力,從那些文字中可以直接感受到這位年輕人對革命、對愛情、對歷史和未來的理解。雖然只有11封信,雖然已經過去了九十多年,這些信件依然寶貴。這些書信里,記下了一個年輕人對革命事業的堅定,對愛情的一往情深,對生和死的徹悟理解;這些信里,可以看到一個志向高遠的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一個一往情深的愛人形象。

      “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情書里的高君宇

    北京陶然亭公園內高君宇、石評梅合塑像。

       

      “我就決心來擔我應負改造世界的責任了” 

      據廬隱的回憶,高君宇和石評梅第一次在同鄉會上相見,是在1923年。也許他們早就應該相遇,因為高君宇是石評梅父親的學生,見面之前他們彼此都已知道對方的存在。但是,陰差陽錯,他們直到這一年才相見。這一年,石評梅從女高師畢業,在師大附中任體育教師,而高君宇也從北京大學卒業,在北大擔任助教。

      要從1919年說起。1919年,24歲的高君宇北大預科畢業,升入北京大學地質系學習,次年加入地質研究會,“務求以科學之精神,求地質之真理”。五四運動爆發時,高君宇是五四運動的積極參與者。1919年秋天,17歲的石評梅來到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體育系就讀。4年間,他們各自按自己的命運軌跡生活,各自有過情感際遇,各自在事業上努力精進,成為各自事業的佼佼者。

      迄今我們所見到的第一封信,是高君宇于1923年4月16日發出的。在這封信里,他稱她為“評梅先生”,很顯然,這是他們交往的開始,并不是很熟悉。在這封信里,他向她坦陳了自己要改造世界的決心。

      評梅先生:

      十五號的信接著了,送上的小冊子也接了嗎?

      來書囑以后行蹤隨告,俾相研究,當如命;惟先生謙以“自棄”自居,視我能責如救濟,恐我沒有這大力量罷?我們常通信就是了!

      “說不出的悲哀”,我恐是很普遍的重壓在煩悶之青年的筆下一句話罷!我曾告你我是沒有過煩悶的,也常拿這話來告一切朋友,然而實際何嘗是這樣?只是我想著:世界而使人有悲哀,這世界是要換過了;所以我就決心來擔我應負改造世界的責任了。這誠然是很大而煩難的工作,然而不這樣,悲哀是何時終了的呢?我決心走我的路了,所以,對于過去的悲哀,只當著是他人的歷史,沒有什么迫切的感受了,有時憶起些煩悶的經過,隨即努力將他們勉強忘去了。我很信換一個制度,青年們在現社會享受的悲哀是會免去的——雖然不能完全,所以我要我的意念和努力完全貫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了。

      那一年的高君宇二十七歲,信里的他對世界和未來充滿信心,有著堅定的改造世界的勇氣。事實上,高君宇是堅定的革命者。認識石評梅之前,他已經是中共黨員。高君宇年譜中記載,1920年,在李大釗指導下,高君宇和鄧中夏等19名學生秘密組織了馬克思學說研究會,這是我國最早研究和宣傳馬克思主義的團體。1922年1月,高君宇作為中共代表之一參加了共產國際在莫斯科舉行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5月,他到廣州出席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被選為團中央委員。7月,他出席了黨的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中央委員。9月,黨中央機關刊物《向導》正式出版,高君宇擔任編輯兼記者。1923年2月,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爆發,高君宇等受黨的委派,領導長辛店工人同反動軍閥進行了不屈不撓的斗爭。

      高君宇的這封信,便寫于他領導長辛店工人斗爭之后。也是在那封信里,君宇向評梅表達了祝愿,他希望她自信,“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滿意將由你自己的力量破碎了!過渡的我們,很容易彷徨了,像失業者躑躅在道旁的無所歸依了。但我們只是往前搶著走罷,我們搶上前去迎未來的文化罷!”在信的末尾,他的祝福語也是:“好了,祝你搶前去迎未來的文化罷!”

      有堅定的信念,有對未來社會充滿期待的暢想,是高君宇信中給人的印象。但他在信中很少提到自己革命工作所遇到的危險。石評梅在散文里曾經提到,高君宇有一天晚上喬裝來看她。“半天他才告訴我杏壇已捕去了數人,他的住處現尚有游擊隊在等候著他。今夜是他冒了大險特別化裝來告別我,今晚十一時他即乘火車逃逸。我病中驟然聽見這消息,自然覺得突兀,而且這樣狂風暴雨之夜,又來了這樣奇異的來客。當時我心里很戰栗恐怖,我的臉變成了蒼白!他見我這樣,竟強作出鎮靜的微笑,勸我不要怕,沒要緊,他就是被捕去坐牢獄他也是不怕的,假如他怕就不做這項事業。”

      “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情書里的高君宇

    陶然亭公園內高君宇墓碑側面,石評梅所撰之碑文: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閃電之耀亮, 

    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 

    這是君宇生前自題像片的幾句話,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這一場景似乎發生在1924年5月,高君宇年譜中提到,軍警搜查高君宇在北京的住所,高君宇銷毀黨內文件后,喬裝撤走。石評梅在回憶中還寫到那晚兩個人的分別,“到了九點半,他站起身要走,我留他多坐坐。他由日記本中寫了一個Bovia遞給我,他說我們以后通信因檢查關系,我們彼此都另呼個名字;這個名字我最愛,所以贈給你,愿你永遠保存著它。這時我強咽著淚,送他出了屋門,他幾次阻攔我,病后的身軀要禁風雨,不準我出去,我只送他到了外間。我們都說了一句前途珍重努力的話,我一直望著他的頎影在黑暗的狂風暴雨中消失……后來他來信,說到石家莊便病了,因為那夜他被淋了狂風暴雨。”事實上高君宇了解自己事業的風險,也抱定了為革命獻身的志向。在信中,他多次坦言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矢志不移,其中一次寫道:“相信我,我是可移一切心與力專注于我所企望之事業的。”“是可移一切心與力專注于我所企望之事業的”加了著重點,可見其意志的堅定。

      石評梅悲觀、彷徨、躲閃,高君宇對她說:“命運是我們手中的泥,我們將它團成什么樣子,它就得成什么樣子;別人不會給我們命運,更不要相信空牌位子前竹簽洞中瞎碰出來的黃紙條兒。”1924年下半年,高君宇奉中央指示,去廣州擔任孫中山先生的秘書。在船上,他接到了石評梅的信,她依然回避,這位年輕人內心顯然有些受傷:“此信你說可以做我唯一知己的朋友。前于此的一信又說我們可以做以事業度過這一生的同志。你只會答覆人家不需要的答覆,你只會與人家訂不需要的約束。”

      能想象的是,可能石評梅對他所做的事業有些擔憂,他便明確地表達:“我是有兩個世界的:一個世界一切都是屬于你的,我是連靈魂都永禁的俘虜;在另一個世界里,我是不屬于你,更不屬于我自己,我只是歷史使命的走卒。”其實,即使是愛情,他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我何嘗不知道:我是南北漂零,生活日在風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此不安之狀態;所以我決定:你的所愿,我將赴湯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將赴湯蹈火以阻之。不能這樣,我怎能說是愛你!從此我決心為我的事業奮斗,就這樣漂零孤獨度此一生,人生數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堅執情感以為是。你不要以為對不起我,更不要為我傷心。

      “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情書里的高君宇

    少年中國學會會員合影,后排右三系李大釗,后排左二系高君宇。

       

      這些你都不要奇怪,我們是希望海上沒有浪的,它應當平靜如鏡;可是我們又怎能使海上無浪?從此我已是傀儡生命了,為了你死,亦可以為了你生,你不能為了這樣可傲慢一切的情形而愉快嗎?我希望你從此愉快,但凡你能愉快,這世上是沒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寫到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樣平靜。好吧,我們互相遵守這些,去建筑一個富麗輝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并不能肯定這封信是寫于高君宇去廣州做孫中山先生秘書時,還是1924年11月,隨孫中山北上時所寫。但是,我們所知道的是,寫完這封信的11月,高君宇積勞成疾,在北京入院治療。1925年3月6日,他因病去世,年僅29歲。

     

      “我只誠懇地告訴你‘愛’不是禮贈” 

      高君宇留下的11封信里,多半是從1923年到1924年下半年,其間記載著兩位年輕人從生疏到不斷親近的過程。1923年9月27日這封信里,高君宇提起了情感問題,但語焉不詳。信的最后還說:“這信請閱畢付火。”他主要說的是,他和評梅是不是朋友的問題。是否男女朋友,評梅很介意,所以他來解釋:“我有好些事未嘗親口告人,但這些常有人代我公布了,我從未因這些生了不快;我所以微不釋念的,只是他們故甚其辭,使真相與傳言不免起了分別;就如我們的交情,說是不認識,固然不是事實,然若說成很熟識的朋友,則亦未免是勉強之言;若有人因知我們書信頻繁,便當我們是有深了解的朋友,這種被揣度必然是女士不愿意的,那豈不是很不妥當的事;我不釋念的就在此點。”

      “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情書里的高君宇

    高君宇1923年4月16日給石評梅的信

     

      為什么要這樣解釋呢,主要原因在于,評梅顯然介懷了。“如你果是‘一點也不染這些塵埃’,那我自然釋念,我自己是不怕什么的。至于他們的追問,我都是笑的回答了的;原亦不過些演繹的揣度,我已將實情告訴,只說我們不過泛泛的朋友,僅通信罷了。這樣答法是否適當?至于他們問了些什么,很瑣碎的,無須乎告你了。”在解釋完之后,他又寫道:“我當時的感興,或者是暫時的,原亦無告你的必要,不過我覺青年應是爽直的,忠實的話出之口頭,要比粉飾的意思裝在心里強得多。你堅壁深塹的聲明,這是很需要的——尤其是在一個女性的本身;然而從此看出你太回避了一個心,誤認它的聲音是請求的,是希冀一種回應的了!如因這樣一句話而使你起了慌恐的不安,那倒是一罪過,希望你告我,我當依你的意思,避開了一切。”

      文字里的高君宇敏感、小心翼翼,但又熾熱,懷抱無限深情。10月3日,高君宇沒有等到石評梅的回信,他再次寫信給她:

      想來如焚的悵惘,我覺得你確對我生了意見了。假使是實在的,恐是可發笑的一事,因為我們都承認,我們僅不過是通信的朋友罷了!泛泛的交誼上,本是不值得令我們的心為了什么動氣的,也是根本不能動氣的。然而我總覺得生命應是平坦幸福而前進的,無論在哪一方面,要求到最大的效能與最小的阻力;所以我覺不論我們是如何程度的了解,一些不安的芥蒂都應當努力掃除,不使任何一個幸福被了輕視,不使任何一個心的部分感了不安。我現誠懇的請你指明,容我掃除已經存在的不安。又,我覺我當附尾提說一句,我所以要掃除“不安”,是解釋的,不是要求什么。

      10月15日,他再次解釋了自己目前的情感狀態。這次解釋,他打開了自己的心扉,坦誠地表達了他們之間情感的由來:

      你所以至今不答我問,理由是在“忙”以外的,我自信很可這樣斷定。我們可不避諱的說,我是很了解我自己,也相當的了解你,我們中間是有一種愿望。它的開始,是很平庸而不惹注意的,是起自很小的一個關紐,但它像怪魔的一般徘徊著已有三年了。這或者已是離開你記憶之領域的一事,就是同鄉會后吧,你給我的一信,那信具著的僅不過是通常的詢問,但我感覺到的卻是從來不曾發現的安怡。自是之后,我極不由己的便發生了一種要了解你的心……我所以僅通信而不來看你,也是畏懼這種愿望之顯露……我何以有這樣彌久的愿望,像我們這樣互知的淺鮮,連我自己亦百思不得其解。若說為了曾得過安慰,則那又是何等自私自利的動念?

      …………

      我所以如是赤裸的大膽的寫此信,同時也在為了一種被現在觀念鄙視的辯護,愿你不生一些驚訝,不當它是故示一種希求,只當它是歷史的一個真心之自承。不論它含蓄的是何種性質,我們要求宇宙承認它之存在與公表是應當的,是不當訕笑的,雖然它同時對于一個特別的心甚至于可鄙棄的程度。

      祝你好罷,評梅!

      君宇 十月十五日

      頻繁寫信,得到的回信卻極少,這與評梅自己的情感際遇有關。曾經愛過,情感受過重創,因此,她對情感多有顧慮,她畏懼。所以,有一天終于得到評梅的回信,高君宇接信兩小時就回信,再次向她解釋自己的真心。“我們那時平凡又疏淡的通信,實具了一種天真而忠實的可愛。我很痛心,此種情境現被了隔膜了!我們還可以回復到那種時代么?——我愿!”還有一天的深夜兩點,他寫信給她:“我覺從前之平凡的情境,似較現在之隔膜為有生氣的;我也覺人心的隔膜是應當打破的。但當了人世安于隔膜的時候,又何一定要回復那種平凡而有生氣的情境?詛咒一切付于了解的努力好了!”

      年輕人戀愛之間的誤會、隔膜,不斷地解釋,不斷地“自證”,都在他們之間出現了。高君宇如此坦誠、坦蕩、熱切,1924年1月×日,他寫信給她“你所愿,我愿赴湯蹈火以尋求,你所不愿,我愿赴湯蹈火以避免。朋友,假如連這都不能,我怎能說是敬愛你的朋友呢!這便是你所認為的英雄主義時,我愿虔誠地在你的世界里,贈予你永久的驕傲。這便是你所堅持的信念時,我愿替你完成這金堅玉潔的信念。我們的世界是不長久的,何必顧慮許多呢!”還有一次,他直言愛情不是禮贈,“我們高興怎樣,就怎樣罷,我只誠懇的告訴你‘愛’不是禮贈,假如愛是一樣東西,那么贈之者受損失,而受之者亦不見得心安。”

      讀這些信,會強烈感受到這個年輕人對生死有一種通達。這本集子里,有一些信沒有單獨列出來,而是石評梅摘引的。其中有一段他說:

      我雖無力使海上無浪,但是經你正式決定了我們命運之后,我很相信這波濤山立狂風統治了的心海,總有一天風平浪靜,不管這是在千百年后,或者就是這握筆的即刻;我們只有候平靜來臨,死寂來臨,假如這是我們所希望的。容易丟去了的,便是兢兢然戀守著的;愿我們的友誼也和雙手一樣,可以緊緊握著的,也可以輕輕放開。宇宙作如斯觀,我們便毫無痛苦且可與宇宙同在。

      墜入愛河的年輕人苦戀著一個躲閃的女性。他不斷地召喚她,說服她,不斷地承諾給她以安全感。讀這些信箋,會想到《世說新語》里“情有獨鐘,盡在吾輩”那句話,也會感嘆命運的殘忍,他自始至終都像一團火一樣燃燒情感,而她卻總是躲躲閃閃、不愿直面,但是,又怪不得他們中的任何一方,愛情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講?都是性格所致,都是世事所致。

     

      “我們生命并未死,仍然活著……在無限的高處創造建設著” 

      高君宇與石評梅的愛情故事里,有兩個信物時常被提起。不只是講故事的人們樂于談起,即使是在他們的現實交往以及情書中,那兩個信物也一直出現。一件是香山紅葉。高君宇在香山休養時看到紅葉,寄給石評梅,他在紅葉上飽含深情地寫下:“滿山秋色關不住,一片紅葉寄相思。”石評梅收到情意綿綿的紅葉,在另一面寫下:“枯萎的花籃不敢承受這鮮紅的葉兒。”兩面都有字的紅葉一直被君宇帶在身邊,直到他去世后,石評梅在他的遺物里再次看到。紅葉依然,墨跡尤在,但斯人已逝。以至于石評梅追悔不已:“當他抖顫的用手撿起它寄給我時的心情,愿永遠留在這鮮紅的葉里。”

      另一件則是象牙戒指。1924年10月,帝國主義者唆使“商團軍”在廣州發動叛亂,高君宇協助孫中山投入平叛指揮工作,中彈負傷,堅持戰斗至勝利。之后他寫信給她:“×節商團襲擊,我手曾受微傷。不知是幸呢還是不幸,流彈洞穿了汽車的玻璃,而我能坐在車里不死!這里我還留著幾塊碎玻璃,見你時贈你做個紀念。昨天我忽然很早起來跑到店里購了兩個象牙戒指,一個大點的我自己戴在手上,一個小的我寄給你,愿你承受了它。或許你不忍吧!再令它如紅葉一樣的命運。愿我們用‘白’來紀念這枯骨般死靜的生命……”這著名的象牙戒指,一直被君宇戴在手指上,一直戴進墓里,石評梅后來也一直戴著,直到去世時,也帶進了墳墓。

      即使他一直處于主動追求,即使他萬分渴望獲得她的愛情,但高君宇自始至終也有一種驕傲。離世前,當石評梅向他表達愧悔時,他的回答令人尊敬:

      一顆心的頒賜,不是病和死可以換來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換你那顆本來不愿給的心。我現在并不希望得你的憐恤同情,我只讓你知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愛你的,我自己呢,也曾愛過一個值得我敬愛的你。珠!我就是死后,我也是敬愛你的,你放心!

      石評梅在這篇回憶性散文里說,“他說話時很勇氣,像對著千萬人演說時的氣概。”努力追求信仰,努力追求愛情,這位革命者矢志要做命運主宰,甚至死后的墓地,也是他生前選擇。陶然亭是他常和石評梅漫步之地,也是清凈之地,他生前就曾經說過想葬于此地,最終石評梅幫他實現了遺愿。

      石評梅一直是被動的,躲閃的,她強烈感受到他的愛,但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甚至可以說,多次拒絕。那個時代的知識女性,內心有著今天我們無法理解的曲折、委屈和左右為難。石評梅的期期艾艾和躲躲閃閃讓人遺憾,但是高君宇去世后,她身上所迸發出來的愛之能量,卻也讓人動容。回憶散文里,她寫下看到高君宇遺體時的模樣,寫到他的蒼白的臉和他的沒有閉上的左眼,寫到她的多次昏厥和后悔。

      誰能忘記他寫下的那些話呢,每一句她都記得。在墓碑上,她刻下他的話:“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閃電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并寫下自己的話:

      這是君宇生前自題像片的幾句話,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

      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懷抱深情無以訴說的女性,多次記下高君宇去世之后她的懷念:“假如我的眼淚真凝成一粒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綴織成繞你玉頸的圍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顆顆的紅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愛心。”思念、追悔、流淚,石評梅的情感越發深沉:“深刻的情感是受過長久的理智的熏陶的,是由深谷底潛流中一滴滴滲透出來的。我是投自己于悲劇中而體驗人生的。所以我便犧牲人間一切的虛榮和幸福,在這冷墟上,你的墳墓上,培植我用血淚澆灑的這束野花來裝飾點綴我們自己創造下的生命。”

      與先前的感傷相比,越到生命盡頭的石評梅,文字和人都氣象不同。她的文字中多次出現“我愛”“戰士”這樣的詞語,這令人想到高君宇信中的語氣。

      我如今是更冷靜,更沉默的挾著過去的遺什去走向未來的。我四周有狂風,然而我是掀不起波瀾的深潭;我前邊有巨浪,然而我是激不出聲響的頑石。

      顛沛搏斗中我是生命的戰士,是極勇敢,極鄭重,極嚴肅的向未來的城壘進攻的戰士。我是不斷的有新境遇,不斷的有新生命的;我是為了真實而奮斗,不是追逐幻象而疲奔的。

      真正的愛情給人以滋養。高君宇去世后的石評梅變得勇敢、堅強。盡管她在文字中依然哭泣,但她對人生、未來都有了更為明晰的認識,這得益于那愛情的灌注:

      有時我是低泣,有時我是痛哭;低泣你給予我的死寂;痛哭你給予我的深愛。我是睥視世人微微含笑,我們的圣潔的高傲的孤清的生命是巍然峙立于皚皚的云端。

      我如今認識了一個完成的圓滿生命是不能消滅,不能丟棄,換句話說,就是永遠存在。多少人都希望我毀滅,丟棄,忘記,把我已完成的圓滿生命拋去。我終于不能。才知道我們生命并未死,仍然活著,向前走著,在無限的高處創造建設著。

      如果不是命運弄人,作為作家的石評梅一定會寫出更好的作品。不僅僅是后來的讀者,即使在當時她的朋友廬隱看來,石評梅的文字風格也在發生變化。不幸的是,她患上了腦膜炎昏迷不起。高君宇去世的三年后,石評梅也最終離去。“生前未能相依共處,愿死后得共葬荒丘。”朋友們依照石評梅的遺愿,將她和高君宇葬在陶然亭。這一次,他們成了永遠相愛的彼此,永遠共眠于地下。想必那是評梅喜愛的歸宿吧?她多次回憶他們去陶然亭,也記述過他們在大雪紛飛的天氣里在陶然亭寫下名字的場景,時而歡快、時而內心悲戚地看著名字一點點在雪中消失。

      高君宇和石評梅離世已經有90多年了。但他們的愛情深沉,熾烈,執著,披肝瀝膽,依然會感染今天的讀者;那些情書里的話,依然鮮活熾熱,令人難忘。高君宇和石評梅讓人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愛情——真正的愛讓人無畏,真正的愛讓人成長,真正的愛永遠讓人心生崇敬。

      今天,人們為高君宇和石評梅塑了雕像,他們在生前喜歡的陶然亭公園并肩而立,永遠是風華正茂的模樣。即使生前未能如愿,但有情人終會成眷屬;即使愛的肉身已經消失,但作為愛的靈魂卻永遠相伴。再一次想到高君宇寫給石評梅的信中所說,“讓我們搶上前去迎未來的文化罷”。塑像是“未來的文化”對革命者愛情的祝福與紀念。

    網站編輯:白 夢潔
    黨建網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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